管事皱眉：“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往来皆是名士，你这般来历不明……”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如说寻常话。
黑暗吞噬意识前，阿月最后想的是——
阿月心里更酸，正要再安慰几句，却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裴钰答道：“读过些，无功名。”
沉老爷年近花甲，早年中风后腿脚不便，深居简出，却爱结交文人清客，充作门面。
妇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见阿月，像见了救星般拉住她的手：“好心的姑娘，求你帮帮我……”
“论者以‘权’为‘经’之变，固是常解。然《春秋》记祭仲废君，公羊以为‘行权’，乃因社稷为重。此处所论，只言‘权变’之利，不言‘权变’之限，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权非不可行，然必出于公、济于危、合于义，方可称‘权’。若以权为径，纵欲而行，则权术也，非权道也。”
“是个好苗子，”她打量阿月的眉眼，像在估量一件货物，“可惜心太软。”
帕子上浸着药，辛辣刺鼻。
他再看裴钰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管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又戴着面具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什么来历？可有功名？读过几年书？”
阿月瞳孔骤缩，本能地挣扎，却只来得及看见那“柳大娘”缓缓直起腰，方才哀戚的脸，此刻挂着得逞的笑。
那卷手札，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连沉老爷都称善。
绣坊、茶楼、成衣铺子，她都会些，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也能赚几文钱。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第一次觉得，那张薄薄的面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
岭南的冬天比汴京湿冷，她总舍不得添衣。
“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裴钰打断他，语气平静。
阿月醒来时，已身处
阿月驻足，循声望去。
裴钰答：“旧伤，恐惊贵人。”
她走得很小心，记着公子的叮嘱，不往人多处去，也不和陌生人搭话。
沉老爷靠在藤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仍有锐意。
当日晚些时候，裴钰被引至沉老爷面前。
管事问这话，本是为难。
沉老爷没有再问。
管事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裴钰垂首，道：“在下姓……晏，单名一个‘清’字。”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根，正拿帕子拭泪。
裴钰打听到沉府在招幕僚，便去应征。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叁言两语，直指其核心疏漏。
裴钰躬身行礼。
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管事的说：“留下吧。月例，按旧例给。”
妇人愣了愣，看着手心那几枚沾着汗渍的银角子，眼眶又红了：“姑娘，你……你真是菩萨心肠……我那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这般大了……”
沉老爷又问：“为何戴面具？”
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做。
她约莫四十来岁，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像是戴孝。
过京官，如今虽败落，在当地仍有些名望。
沉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几无破绽。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死后，也是这样流落街头，无人问津。
走出沉府时，暮色四合。
她说着，声音哽住，帕子掩面。
“大娘，您怎么了？”
他想，这些银两，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
一只粗糙的、带着浓烈脂粉味的手，从后方捂住了她的口鼻。
管事打量他片刻，冷笑一声，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你既读过书，且说说此处论‘经权’一章，有何疏漏？”
阿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满室寂静。
“大娘，您别急。”阿月将自己攒的那几钱碎银掏出来，塞进妇人手里，“这些您先拿着，找个住处，再慢慢想法子。”
妇人自称姓柳，丈夫早丧，孤身带着女儿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已搬走，盘缠又被偷，正走投无路。
身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一只藤箱也歪倒着，衣物滚了一地。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哭诉时，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像露了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目清秀。
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裴钰垂眸，一目十行阅毕，稍顿，开口道：
公子还在等我。
与此同时，阿月出了门。
阿月看着那小像，心里一酸。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