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试过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每次她稍稍一动，他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
她没了法子，只好作罢，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床边，也跟着睡着了。
换手帕时，女孩指尖会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头，那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和她的整个人一样。
“不愿意？”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执拗得像个等待答案的孩子。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同样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力道依旧不容挣脱。
烧到39度的克莱恩，思维比平时迟缓，他望着她在自己卧室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忙忙碌碌却又格外认真的兔子，耳朵竖着，鼻子抽着，一刻都不肯停。
“不用。”克莱恩睁眼看她，蓝眼睛因着高热褪去了往日的锋芒，但固执一丁点儿都没少，“普通感冒，休息就好。”
“克莱恩先生！”她慌了神，快步走到床边，想都没想就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而战场中央，
克莱恩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那张用花岗岩刻出来的脸，此刻因为发烧而柔和了许多，脸颊上浮着潮红，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来。
女孩蓦然怔住。
“你照顾我就行。”
她忍不住凑得更近，想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书包还挂在臂弯，她就慌忙冲向厨房去。
月光漏进来，温柔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宽大，一只小巧；一只骨节分明，一只柔软纤细；一只布满握枪留下的薄茧，一只带着做点心时烫出的浅痕。
烫得吓人。
“可是您……”
“您发烧了！我去叫医生……”
去。
俞琬听不太懂，她的德语学了大半年，日常对话勉强能应付，可他语速太快，自己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忽然，一句清晰无比的话落进她耳中：“……别哭。”
男人的身体一向恢复得很快——第叁天就正常去党卫军总部了，下午还驱车前往郊外装甲训练场主持战术推演。下属在当天的值班日志中写道：“冯克莱恩中尉今日状态良好，各项事务处理如常。”仿佛那场高烧从未发生过。
女孩的目光落在床上。
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目光落在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松开的手上。
叁天后，克莱恩完全退烧。
厨房宛如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似的。台面上散落着面包屑、火腿片、生菜叶，还有一个打翻的番茄酱瓶子，酱汁在大理石台面上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小河。地上有几片焦黑的面包边，垃圾桶更是塞满了各种形状的失败品，方的、圆的、叁角形的。
推开门，女孩眼睛睁大，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分明是除夕夜，他赶来大使馆时，他低头对她说过的话。
他似乎听懂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warten……”等着，“ne……”不。
女孩眼眶发热，眼泪落了下来，不是嚎啕，是像春天的雪在屋檐悄悄融化的那种哭。
女孩轻轻握住他的手，凑近他耳边：“我在这里，克莱恩先生，我没哭。”
午夜时分，体温终于从39度降到38度出头。
床头柜上倒扣着一本《战争论》，书签还夹在中间，显然主人读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可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德语，有时是命令“左侧包抄”“注意掩体”大概是梦到了军校时候，有时是含混的喃喃。
脆弱，这个词和赫尔曼·冯·克莱恩放在一起，荒谬得像把“柔软”和“钢铁”放在一起。
“别哭…”他又重复一遍，眉头紧锁，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像要抓住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发烧也不是那么坏事，如果她在的话。
该不会是失火了吧？
俞琬呼吸一滞，那双失了一贯冷静的眼睛里，她看出了从未有过情绪来，像是依赖，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复杂极了。
此刻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
手帕刚放上去就开始变温。她每隔几分钟换一次，每次换时，都会用手背探探他的温度，盼着有没有降下来一点。
再回来时，她端着一盆清水，学着记忆里母亲照顾她的法子，把手帕浸湿，拧到半干，轻轻敷在他额头上。
视线落在她无意识抿住的唇瓣上，又移到被热水蒸汽熏得泛红的脸颊。
俞琬照常去上学，傍晚回家时，他已经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件，一切都平静得像回到从前。
直到第五天傍晚，女孩放学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浓得呛人。
她拼命摇头，转身冲向浴室。
房间很大，可陈设简单得近乎单调，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架。所有家具都是深色实木，线条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