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屏息了一瞬。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吓的。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有谁欺负她了吗？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很洁净。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步子一顿。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格格不入。
裴序站在月华里。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前方二人皆一怔。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
但对方是裴四郎。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