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共享着“它”的力量,他脸上黑斑便越发扩散。
怨恨和执念都从他心中淡去了,他只希望她自由快乐。
另一头的荣春松:这小商,还有美杜莎皮肤!
商道灵揽过她的肩,在这猩红的风浪中带她往诡异空间的出口飞去。
原来一个踏遍千万重尸骨、把生死当成游戏一场的人,到头来他的心也是尘世的心,也在红尘情海里沉浮挣扎。
沉睡,醒来,沉睡,醒来,如此循环亿万年荒芜岁月,这就是它的记忆。他是它的一枚眼珠,它沉睡时他看见哑言静默的阴阳宇宙,它醒来时他看见三千宇宙都张开了彼此的利齿与唇舌,蝼蚁低泣,诸神在梦中臣服,洪水平等地没过每一人的头顶,一切澎湃的悲哀,它只是漠然地注视。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脸转向一旁,因不愿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丑陋。面布黑斑,畸形可笑,他不希望这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是什么。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父母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我在‘它’的体内共享了商道清的记忆,还有,‘它’的记忆,”他的表情起初犹豫,渐渐化作笃定,“中洲很快就会被它异化,不止中洲,中洲之外的仙山荒海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傀儡。”
一切都没有意义!
云是肠子,山是骨骼,江是血液,树木是随风摇摆的毛发,蠕动的血管和经脉托起亿万只眼睛,镶嵌在这血肉天地间。
风声在二人耳边狂卷。
它“降临”于此,万物都会被那灭顶的混沌无序所同化,四海八荒,仙凡万民,甚至,包括这个世界的神灵。
然而穿越异空间的出口,眼睛之外,是更多眼睛。
随意一挥臂,挡却追截而上的血肉触肢,荣春松道:“这种时候就别搞什么深情对视、互诉情衷了,先想想办法把你那个弟弟给制裁了。”
但暂时夺得了“神”之眼控制权的人目光一顿,投到她面容上时却是万般的柔情低回:“你为什么不离开?不是有那个叫什么,穿梭之门的东西么?”
猎猎狂卷的风暴中心,她英丽清透的脸如同散发微光的晨曦。
“不。”
出口,也就是那只巨大的眼睛内一道缝隙。
唯独,他希望她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明亮、真实的地方去。
商道清窥探到她的记忆之时,他也看到她的上一世。
“临阵脱逃,不是主帅所为,更不是我的作风。”
“这个地方已经没救了,你
它没有意识,也没有目的,仅仅是一团强大的肉。
商道灵轻声道:“所以,你快走。”
最后的这一点时光,他想再多看她几眼,又恐转过脸来与她对望,给她留下更多他丑陋的印象。犹疑一息,他已化作漆黑触肢的黑发间悄悄翻出几只半眯的眼,贪恋地将她的面影再三凝望。
他不在乎这片土地,也不在乎大地上的万万生民。他们全都变成傀儡变成没有思想的肉,变成它身上一颗颗肉瘤又如何?
自愿融入慈恩天之内彻底成为它眼睛的人,即使意识在极速消融也不忘向她投来目光,亿万道黏腻的目光竟是就此具象化,黑雾团缠,卷地而来。
哎,本来她还想用那个天香沁体定位小技能找找他呢,他这就“臣护驾来迟”来了。
闲雅冷静的脸,意志坚定的脸,莲花池边笑微微调侃他的脸,洱海小舟上、掩映在花枝后的脸。
因为,视线拉远,这只是……一本书。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她是真的。
“他已经彻底融入慈恩天之中。”
听见商道清的意识或已消融,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干脆利落拉起这个美杜莎版小商的手,往那出口飞去——
山川草木,春水新涨,世间热闹喧腾的生之乐趣,原是一切皆空,毫无意义。一如一个个蚂蚁大小的墨点,转眼便戏谑成妄。
他嗤笑一声:“这当口,那家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吧。”
呼啸的风声转而又在他耳边消逝,他听见她坚定的声音。
商道灵目光一扫,将那黑雾挡回。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盘踞整个宇宙的慈恩天,到头来,它也只是书册间一页扁平的文字。
“春松!”
回过神来的商道灵道:“不必了,他已经……”
来的锋刃砍断。
它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
天上的眼睛闪烁几下,从紧睨着荣春松,变成了扫视下方波翻浪涌的异景。诡异的,涌动的,追截不休的,都在那漆黑瞳孔的注视下灰飞烟灭——黑斑在商道灵脸上蔓延,他额际青筋跳颤,双目杀机尽露。
再过一段时间,他说不定也会如此,商道清是它的一枚眼珠,他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