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一开始问他孩子有没有可能生不下来，他当作爱人临产焦虑，柳昭第二回换了表达，说：要是她死在里面，或是一出来就死了呢？
许致意识到内核的腐烂开始蔓延了。
要是她长得太像她父亲，要是她问我那个人去哪里了怎么办？
“那个人”，柳昭甚至已经避免脑海中出现德尔曼的名字。许致不知道要怎么下手解开他身体里的枷锁，根本就是没有截断的死循环。
“是我们，”他加重后两个字的语气，“我们的小孩，现在我会和你一起走完全程的，所以只要看着我就行了，好吗？”男孩望着爱人的眼睛，目光坚定。
柳昭有些犹豫地错开视线，被他拉回来。
“....许致，我有点儿累了，你放我睡觉吧…”
男孩闻言，垂眸凝视了他一会儿，翻身躺下去，额发一晃，马上挤到他脸边去。
“明天我要去南方慰问老兵，这几天就让小宛兰陪你，好吗？”
等了半天，回应他的只有柳昭漆黑的后脑勺，仿佛在说主人已经睡着了。
“我不想你走，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许致模仿爱人的语气自言自语，他本来正准备接应柳昭的挽留。
“那么，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老公。”他关掉床头灯，扮演爱人弥补自己该收获的告白。
女孩亦步亦趋地陪着他，像跟在公企鹅身后的小雏鸟，柳昭走进浴室，又从浴室出来，女孩蹲在门口，双腿蜷缩着，图画书张开了摊在百褶裙裙摆上，公主正躲在王子身后对抗恶龙，女孩在梦里成为了谁？
柳昭试着弯腰，女孩马上就醒来了。对不起！这儿太暖和了……
“你不用费劲陪我的，”他靠墙坐下去，到这一阶段他已相当吃力了，但大人总不能让小孩看静音故事书，柳昭清清嗓子沉声：“……如果你要离开我，我的公主，必须给予我三样东西，不然我要咬烂你的情人喉咙、烧毁你的国家，臣民的残枝会堆满山谷、我要将你父亲的头颅挂在城堡前第三棵苹果树……”
他忍不住抬起封底，迫切想搞清楚这是哪家出版社出版的儿童读物。
“为了我的人民，为了我年迈慈祥的父王，为了我的爱……请您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吧！”女孩用小孩子特有的、充沛得溢出小小身体的表现力，嘶喊着公主的哀求。
“你要……”柳昭合上书，这本明显标错年龄段的黑暗童话故事不会再出现在女孩面前了，“你要给我一百个苹果（原文为新生儿的心脏）、一千杯浆果酒（女孩还没到能理解什么是少女初血的年纪）、以及一万滴母亲思念游子落的眼泪。”
杨宛兰困惑地拢紧小鼻子大眼睛，她歪头：“好像不是这样写的呀？”
以及一万滴情人去世时欺骗过他的妻子的后悔眼泪。可惜柳昭把她唯一能阅读的句子也改编了，但成人间的欺瞒与伤害也应归属为少儿不宜。
“什么是后悔的眼泪？”他无心提问。
女孩一下子缩回手，那只小手搁在他臂弯里，像舟儿载着小人，自由又亲昵，柳昭手凉，脚也冷，可靠近心脏的位置是炙热的，女孩靠着他左侧手臂，连自己的血流也遭焐暖和了。
她没回答，小孩答不上来时会竭力将问题转移其他不相关的话题上去，十岁左右正是儿童他律主义的形成期，谋求夸奖和赞许本该是她最乐衷的行为。
可杨宛兰并不能算是一个发展均衡的小孩。
柳昭恍觉自己的随口一问被异化为深究过往的责怪了，他扬手摸着女孩头顶，“没事的，”发线分梳得很工整，女孩头发柔顺，缠绕成两股柔亮的小麻绳落在脑后，“想好了再告诉我也行。”
她抬眼看他，柳昭也看着她，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有千思万绪，无可压抑得要倾诉，波涛汹涌地追寻泄涌，但女孩依旧紧紧抿嘴。
“睡觉吧，还要听故事吗？我去重新……”
衣袖被胆怯地揪过去一个小角，“……我能陪你睡觉吗？”
你能陪我睡觉吗，这好像才是未成年人递送请求的正常语序。可国王出发前诚恳、忧伤地询问她能不能代其在夜间照看妻子的目光扰乱了女孩的思路。
“陛下，你非去不可？”她小心释放疑惑。
“当然不，但是老师或许需要我离开，那么几天，也可能一年。”
女孩半夜被呻吟吵醒，她连忙翻起来，以为皇后被袭击或是摔倒，但柳昭的确人不在床上，女孩光着脚下地差点儿没一个趔趄砸烂屁股，她踩着湿漉漉的羊毛地毯，脚心惊异地触碰到粘稠湿滑的柚木地板，“柳哥哥，柳哥哥？”她摸着黑叫，房间里跟倒了瓶菜籽油一样滑，柳昭轻易就能跌倒。
母亲被困在沙发后面了，他紧张踩着木质踮脚，女孩惊叫着扑下去，抓着他问他怎么样？杨宛兰拉了拉，柳昭没能起来，他的痛苦使她错觉对方的生命都绞在一处：我去叫人！
不！他拽住她，女孩注意到连沙发底下的脚踝也在发抖，仿佛条鲛人拍打鱼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