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徐奉春抱着他那口宝贝紫檀药箱,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老脸皱得如同风乾的橘皮,每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愁苦。他将药箱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
叁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压过松涛。蒙恬抱拳领命,转身挥手——
沐曦轻步上前,弯身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耳根,声音温软带笑:「听见没?爹今日让你尽情狩猎。明日……」她凑近那张虎脸,像对孩子说秘密般轻声道,「明日有狩猎比赛,你若今日累坏了,可要输的。」
「缚足,矇眼,送槛笼。」他气息未乱,松手起身。
「凰女啊凰女……」她喃喃,「你究竟有何仙术,让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甘心为你一顿家常菜,重赴险地?」
沐曦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轻声道:「这阵仗,比打仗还精细。」
「网阵——起!」
牠松开爪,任野猪残躯瘫软在地,转身又扑向岩壁上惊惶的山羊。
低喝与手势交错,叁百人如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拢。被驱赶的鹿群惊惶奔窜,却总在即将衝破缺口时,被突然横出的去刃枪桿或骤然拉起的绊索逼回。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得丹桂香气飘满一室,甜得发苦。
「今日,许你尽兴。」
「驱围阵,散!」
晨光刺破驪山层峦的薄雾,将离宫的簷角染成金红。
「左翼收叁丈!」
山林之间·两种狩猎
「入山林,寻健鹿、壮獐、迅狐——凡矫健灵动者,围而不伤,驱入西山槛笼。」
驪山第二日·灶火与愁容
而蒙恬的战场,在东岭缓坡。
「打仗求胜,」他引她望向层峦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太凰追猎的兴奋低吼与兽群奔逃的窸窣,「戏猎……求趣。」
令下,人马如黑潮分流,叁两为组,悄无声息地没入不同山径。他们是战场上分割敌阵的锋刃,此刻却将山林视作另一片战场:不杀,只围;不伤,只逐。
太凰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啸声穿林震叶,惊起满山飞鸟。下一瞬,牠化作一道银白闪电,疾射入莽苍林海之中,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馀草木摇曳的残影。
「嗷——!」
太凰低头嗅了嗅猎物,琥珀金瞳里没有杀戮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悠间的满足。牠不饿,这只是游戏——一场被允许的、尽情的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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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彻底释放了被宫墙规训的天性。庞大身躯在密林间腾挪如影,扑击时带起的风压能折断幼树。一头成年野猪被牠从灌丛中惊出,獠牙森白,却在转身逃窜的第叁个呼吸,已被虎掌拍中侧颈,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哀嚎同时迸发。
脚步声在门外踌躇良久。
「诺!」
嬴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厚。
而膳房正中央,傅丁已指挥着十八名御厨摆开阵仗。叁口巨釜下柴火噼啪,水汽蒸腾。今日要备百人宴,鹿肉需燉,山鸡要烩,野兔得红烧,更需熬足叁大锅骨汤。
鹿被迅速以软绳捆缚四蹄,眼蒙黑布——减少惊恐,亦防自伤。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鹿甚至未受皮肉伤。
嬴政负手立于廊下,玄色猎装勾勒出挺拔身形。他望着远处苍鬱的林海,对脚边已兴奋得爪尖抓地的太凰沉声道:
傅丁回头,看见徐奉春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已猜着七八分:「是…药膳?」
太凰的战场在西麓深涧。
驪山第一日·围林为戏
「傅…傅师傅,」他声音乾涩,「王上有令…」
卯时初刻,驪山离宫的膳房已烟气氤氳。
太凰金瞳骤亮,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庞大身躯因蓄力而微微下压,雪白毛皮在晨光下流光。
徐奉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话:「王上命…将上次救治凰女时用的补气血方子…备五倍量…说今晚犒军…要入汤羹…」
几乎同时,蒙恬已率叁百狩猎部队列阵于庭前。人皆劲装皮甲,马皆口衔枚、蹄裹革,静默如铁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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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雄鹿试图突围,蒙恬策马直迎而上,在交错瞬间探身,手臂如铁箍般勒住鹿颈,藉马速一带一旋,竟将数百斤的壮鹿凌空抡转半圈,稳稳按倒在地。
沐曦独佔东侧小灶,正将昨日太凰猎回的那半隻麅子剔骨。刀刃细细顺着肉纹走。她手边备着几样简单配菜:山葱、野薑、新摘的藿叶,还有小罐她自己带来的茱萸粉。
他打开药
这是她为嬴政准备的——只为他一人。
没有答案。
这里没有血腥,只有精密的协作与压迫性的节制。
「右二组截断溪口!」
「今日之务,非杀伐。」
嬴政目光扫过这支精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入风中:
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