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许多年里,霍随问过公园周边的老住户,又在所有闲暇时间里,骑着车把整座城市的角落都找遍了,却再也没寻到过那个人的半点踪迹……仿佛十五岁那个夜晚的相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年少时一场虚幻的梦。
甚至自梦中为“二哥”的离开哭过一场后,那些带着年代画报质感的断续梦境,也彻底没了踪影。梦里那些模糊的“家人”面孔,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淡成了记忆里触不到的虚影。
他的人生轨迹,看似与普通人并无二致,按部就班地长大、读书,最终考上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远赴外地的大城市求学。
可只有霍随自己清楚,和那些能躲在父母臂弯里避风躲雨的同龄人不同,他从年少起,就必须为了生存劳碌奔波。
他从没想过要白手起家发家致富,只盼着能把日子过安稳些,比如攒钱买个小房子,若有余力日后再开间小小的门面,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某个寂静的深夜或是路过相似的老街道时,他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地闪过那个人。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是否早已结婚生子,是否在某处过着安稳的生活……
霍随垂眸,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无论那个人会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在旁人眼里,霍随向来是“温和周到”的性子,可这份妥帖底下藏着的疏离淡漠,外人无从窥探。他对周遭的人际往来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唯独在工作上格外拼命,也正因这份踏实可靠,成了上司眼中最妥帖不过的下属。
就这么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28岁那年,霍随已在这座大城市里,坐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位置。
那天,他跟在大老板身后出席一场规格不低的画展,展厅里陈列的全是私人藏家的珍品。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随行参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一幅幅画作。直到走到展厅深处,脚步忽然像被钉在原地般顿住,目光死死黏在了前方的墙面。
那幅画,正是许多年前,他在闭店的美术馆前,隔着落灰的玻璃凝望了无数次的那幅白鹤莲花图……
饶是霍随如今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此刻心底也忍不住泛起涟漪。
“真是……好久不见。”
……
“霍先生很喜欢这幅画?”旁边一位曾在生意场上与霍随打过交道的儒雅中年男人,见他目光焦着在画上,笑着上前寒暄。
“嗯,是幅不错的画作。”霍随收回失焦的目光,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应道。
男人顺势凑近半步,热络地攀谈起来:“确实是珍品。这是展会一位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带来的,我恰好认识这位藏家。据他说,这幅画是偶然淘来的,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家之手,但灵气逼人。你猜怎么着?这竟是那位画家十六岁时的作品!”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可惜啊,这位画家传世的作品少得可怜,而且……据说走得很早。若是能多活几年,画技定然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能和那些名家媲美呢。”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行家做派。
霍随指尖握紧了手中的红酒杯,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确实可惜。不知道这位画家叫什么?过世很久了吗?”
“这可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画了,画家好像七十年代就不在了。名字……”男人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指着画框右下角,“哦!这儿贴着介绍呢,我看看——”
他凑近念出声:“许知意。”
许知意?
霍随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介绍旁的一寸画家肖像上。只一眼,他浑身的血ye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照片里是张年轻得近乎刺眼的脸庞,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狠狠震颤,尤其是那双眸子,隔着泛黄的相纸淡淡望过来,依稀能窥见彼时的清隽与疏离……
虽然比他记忆里的青年模样稚嫩些,可这分明就是,就是十五岁那个夜晚,他在公园偶遇的、让他记挂了十余年的“墨色身影”!
“他、他……”霍随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止不住地发颤,连端在手里的红酒杯都控制不住地晃荡,猩红的酒ye险些溅出杯沿。
男人没察觉他的异常,仍低头盯着介绍上的生平点评:“这照片该是画家十六岁拍的,那时候他家族还没没落,瞧这模样,真是少年意气风发。可惜了,据说后来下乡去了,直到去世也没留下其他照片……想来要是有他二十来岁的影像,那才是真正风姿卓绝的年纪。”
“你说……他真的过世了?”霍随的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混沌的脑子里只剩“过世”两个字在反复冲撞。
“可不是嘛。”男人又扫了眼介绍卡,语气带着笃定的惋惜,“上面写得明明白白,1974年就走了!我看看啊,过世的时候才21岁。”
“哐当——”
霍随手中的红酒杯再也握不住,直直砸在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