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大对呢?
&esp;&esp;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典型俯瞰的姿态;当然俯瞰也没有什么,同样的思路大家用得多了,登山的时候向下一望,自有身在九重之错觉;可问题在于,“舞银蛇”、“驰蜡象”等比喻,就太过少见了!
&esp;&esp;什么叫“舞银蛇”?你从山脉的上空飞驰而去,低头一看,发现速度太快,蜿蜒的山脊极速掠过,留下残影仿佛在扭动穿梭,俨然化为舞动的长蛇——这是一个高空且高速的视角,极为新奇而独特的体验,不是靠人力的想象可以比拟出来的;除非,除非当事人真的从高空飞掠过!
&esp;&esp;再辉煌的想象力也要局限于现实;以大唐乃至整个古代的底子,当然没有办法达到什么真正的高速;所以描绘速度的文字,常常显得匮乏。要么是借助地理距离,间接表达(千里江陵一日还),要么就是搞借代(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这种直接的、清晰的,因为极度高速而产生视觉暂留,竟然仿佛山脊都在扭动的体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esp;&esp;所以,这也是杜子美固然不可思议,第一反应也是猜仙人笔墨的缘故——抛开文采不谈,在场也只有神仙能够飞到高空,腾云驾雾,急速穿行了;但现在仙人已经矢口否认,那么这两句话又该生自何处?
&esp;&esp;他们大概猜不到世上还有飞机这种玩意儿,所以纳闷片刻,也只有先行撇开。杜甫道:
&esp;&esp;“先生所引的句子,恰恰得此活动之妙——越是开阔的境地,越要添上几笔动作,才不显得呆滞古板;画家笔法如此,诗家笔法也如此。当然,仅仅渲染开阔,还不够味道——”
&esp;&esp;他想了一项,又道:
&esp;&esp;“那么,下一句就是‘生长明妃尚有村’吧。”
&esp;&esp;第一句的视角随着燕子高飞,居高而见浩荡群山奔赴,极尽开阔之能事;而现在,燕子终于盘旋着落下了,视角亦随之降低,聚焦的镜头缩小、缩小、再缩小,终于锁定住了群山中小小的村落——明妃的村落。
&esp;&esp;由大至小,一气呵成,视角转换,圆融美妙,不露一丝斧凿迹象;宏观与微观的对照如此之鲜明显眼,偏偏又结合得浑无间隙,这就是最高妙的文法。
&esp;&esp;“好!”李白又赞了一句,随后笑道:“不过,子美,你这首联的气魄,未免也太大了;下面怎么接呢?”
&esp;&esp;动态静态,宏观微观,视角转化,空间上一切的技巧都已经运用完毕,至矣尽矣,无可加矣;你下面还能如何辗转腾挪?写诗的余地又在哪里?
&esp;&esp;“这个么——”杜甫也笑道:“上下左右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何如?”
&esp;&esp;空间上的技巧已经穷尽,那就转向时间呗。宏大的空间,当然只有宏大的时间可堪匹敌;于是啪的一声上蒙太奇,开始挑选昭君一生最为典型的镜头,由一个“去”字连缀,自然而然,徐徐铺展——昭君一去家乡,遂至汉宫紫台;再去紫台,随至匈奴朔漠;三去呢?没有第三去了,因为昭君去而不返,唯有青冢存留,独对黄昏。
&esp;&esp;李白照数写下,啧啧有声:
&esp;&esp;“流丽工稳之至,昭君若知,也当引子美为知音了。”
&esp;&esp;“不敢当。”杜甫道:“不过,知音知音,总得有个音呐。”
&esp;&esp;“喔?”
&esp;&esp;“太白不觉得,前两句太静了么?”
&esp;&esp;空间与时间的铺陈都很完美;但一切笔法,涂抹的都是画面,没有声音,俨然默剧。默剧当然也有它的好处,但一片沉默,未免有些遗憾。
&esp;&esp;“再加点动静吧——‘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下魂’。”
&esp;&esp;泠泠琤琮,环佩声响,幽静空灵,绝不喧宾夺主;但主人的身份姿态,已经跃然纸上。至于月下芳魂独归,所谓何事,则不必一一道尽;这就叫温柔蕴藉,言有尽而意无穷。
&esp;&esp;李白刷刷落笔,又微笑道:
&esp;&esp;“处处都好——但现在,可要收尾了!”
&esp;&esp;律诗最难收尾了,因为既要合乎格律,又要合乎意境,词句上很难挑选,前面起的调子太高了,收尾能不能稳稳接住,也是一大难处——上山容易下山难呐!
&esp;&esp;“喔。”杜子美道:“寻常收笔,恐怕难入太白法眼,我另外想个思路好了——嗯,积蓄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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