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
这两个字落在管灵琳耳朵里的时候, 像两粒冰冷的石子投进了一潭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岸边又反弹回来, 在寂静中发出持续的、越来越微弱的回响。
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守骨人的背影消失在裂缝的Yin影中, 感觉自己的脚底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沙土上。
龙女。
她对这个称呼不陌生。
事实上,正是“龙女”这个概念把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要了她命的偷袭中,一个从Yin影中扑出来的身影, 带着一种她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和癫狂, 试图用手掌撕开她的胸膛。
如果不是当时小银还在自己身边——她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开拓区里的尸体了。
而那个想要杀死她的存在, 也被称为“龙女”。
管灵琳站在原地, 感觉到头顶小盘的四只爪子微微收紧,感觉到佛赤龙在她身侧站起来的、温热的、带着干燥火焰气息的身体,感觉到毒蝰龙在她领口里安静地缠绕着她脖颈的、细长而冰凉的触感, 感觉到飓风龙在她身后的空中悬浮着, 像一道永远不散的高墙。
她忽然觉得想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 不是那种在漫长跋涉后终于与家人重逢的温暖的笑——是另一种笑, 冷的、带着一点嘲讽的、像是站在高处看着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的笑。
她终于明白了。
那场差点让她死亡的袭击, 那些她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有价值”才招来的杀意, 那些她曾经以为是因为开拓区居民不想让外人染指这片土地才产生的敌意——它们或许确实和那些因素有关, 但那不是全部。
更核心的真相是:谁和龙更亲和,谁来到这里的人, 谁就会被当作“龙女”。
那个身份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个可以被贴在任何人身上的名字,而对于这里的人来说, 那个符号本身比贴上它的那个人要重要得多。
倘若来的是另一个人……他也可以是“龙男”之类的。
龙女自始至终还是个没有名字,生活在龙群里的小孩。
说不定她在龙群里远比生活在部落里自在。
那时候她觉得对方是敌人,是阻碍, 是想要夺走她性命的恶徒,但现在站在这里,站在龙骸的Yin影前,站在那个刚刚称呼她“龙女”的老者消失的方向前,她忽然对那个当初想要杀死她的存在生出了一种复杂的、近乎兔死狐悲的感情。
那是被这片土地选中又被这片土地抛弃的存在。
那是同样被叫作“龙女”,却最终发现这个称呼并不真正属于任何人的生命。
那是一道在绝望中扑向一个后来者、试图用杀死对方来保住自己位置的身影。
那些挥出的爪牙、那些撕裂空气的嘶吼、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目光——它们此刻在管灵琳的记忆中褪去了一层颜色,露出下面更深的、更灰的底色,那底色里没有纯粹的恶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恐惧。
管灵琳低下头,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
沙土在她的脚边被晨风吹出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推向远处。
“小风,”她说。
我现在还要跟上他吗?
身后的飓风龙发出一声低低的、像风穿过峡谷一样的呜声。
【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飓风龙的信息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入她的意识,轻、稳、没有任何犹疑,【他们只想要一个龙女,而你却是真的。】
管灵琳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朝那道裂缝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风的间隙中穿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侧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正在逐渐成型的本能。
头顶的小盘蹲得稳稳当当,尾巴在她脑后轻轻晃动,像一顶既沉重又安心的冠冕;佛赤龙缩小到了猎豹的大小,走在她脚边,暗金色的眼睛扫视着两侧;毒蝰龙从她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飓风龙悬浮在管灵琳身后的半空中,青金色的身体在穿过裂隙时微微调整着角度,鳞片擦过两侧的石壁发出细碎的、像金属碰撞一样的声音,但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管灵琳停下来等它,它只是把自己塞进了那道巨大的裂缝中,以一种与她并肩的姿态,跟随着。
走进裂隙的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龙骸内部的空气比外面要chaoshi一些,带着一种混合了岩石粉末、干燥兽皮和烟火余烬的气息,这股气息不算难闻,但很重,像是被压缩了很长时间、在骨骼内部反复循环过无数遍之后凝固下来的味道。
管灵琳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放大,视线适应了之后,她看到了两侧墙壁上的东西。
那些墙壁是龙骸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