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了下来。外公的报纸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老花镜后面,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外孙女。
“那年我十一岁。”张清澜往火盆里又添了块炭,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妈,您问我图什么。我图了十九年了,图习惯了,改不掉了。”
母亲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十九年”这三个字的分量——眼前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女儿,从不说大话,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过了秤的。
“行。”母亲最后抹了抹眼睛,重新拿起针线,声音有点哑,“初八去人家家里,礼数不能缺。明天妈跟你去街上,挑几样像样的东西。”
“哎。”
外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清澜。”
“外公。”
“昨天外公问你,你说‘实在人办实在事’。”老爷子把报纸叠好,放在膝上,“今天外公再教你一句——实在人,还要熬得住。十九年都熬过来了,往后不管成不成,别亏了自己。”
“我知道。”张清澜说,“外公,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外公哼了一声,“你的分寸就是把体检报告都交出去了?”
张清澜:“……您怎么知道?”
“你妈昨晚就跟我汇报了。”外公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脸,从报纸后面飘出来一句,“全家都知道了。你表弟说,姐这Cao作,放在他们单位,叫‘裸面’。”
张清澜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噼啪,噼啪。
八卦会与劝退3
初六的晚上,易钧泠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聚会散场后,父亲把她叫进了书房。易父在教育口几十年,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父女俩单独谈话的次数,从小到大一只手数得过来。
书房还是老样子。一面墙的书,一张旧书桌,桌角摆着那台用了十几年的地球仪。易父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易钧泠坐下。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远远地炸开,光从窗玻璃上扫过去。
“今天桌上那些话,”易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你。”
“我知道。”
“但有一条,他们说对了。”易父看着她,“你经不起第二次。”
这句话不重,却砸得很实。易钧泠垂下眼,没有反驳。
“你妈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易父的声音放缓了些,“她不是不让你开始。她是怕。我也是。泠泠,你在a国那几年,隔着太平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离婚,签字,洗标记——都是办完了,才通知我们。你妈哭了一场,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疼到骨头里了,也不吭一声。”
“爸——”
“所以这一次,”易父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你必须让我们看着。从头看。看清楚了,再放你走。”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停了。
“人,你自己看的。”父亲坐直了些,背挺得笔直,“路,你自己走的。爸只问你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这个人,人品靠不靠得住?”
“我舅妈教过她,看着她长大的,看了十四年。”易钧泠说,“舅妈说,人品她敢担保。我自己见了一面——爸,我相过亲,见的人不少。装出来的周到和天生的周到,我分得清。”
“第二,家里的事,你都想清楚了?孩子的事,两家的事,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想清楚了。她的态度白纸黑字写给我了,我的情况她也全知道。爸,这一次,是先小人后君子——所有丑话,见面前就摆完了。”
易父沉默了一会儿,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书房里很静。台灯的光落在父亲的鬓角上,易钧泠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得比母亲还快。
“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她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试想清楚。”
易父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去吧。初八,让她来家里,我看看。”
“爸——”
“丑话说在前面,”易父的脸板起来,“进这个门,我不管她是什么科学家。想娶我女儿,就得过我这一关。”
从书房出来,易钧泠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她出嫁前的房间,如今成了她回娘家住的地方。书桌还是旧的,玻璃板下压着她高中时的课程表。她坐下来,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从包里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