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国外走到哪儿了?”
“比我们快半步。”张清澜说,“所以我回来了。”
易父抬起眼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说,“国外的半步,我们这一代人追回来。追不回来,是我无能;追回来了,是我分内。”
易父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句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是豪言;从这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平平的,倒像一句陈述。
快到中午,门铃响了。大舅一家、二姨一家,踩着饭点来了——初六那天没审完的题目,今天要当面再审一遍。客厅里一下热闹起来,张清澜起身,挨个问好,称呼一个不错——来之前她向孟老师打听过易家的亲属图谱,做了功课。
表叔是个场面人,一落座就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隔着茶几递过来:“来,小张,抽一根?”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湘城的规矩,长辈递烟,是拿你当自家人;但头一回上门就接烟的,又显得油滑。这是个两头堵的题。
张清澜站起来,双手把烟轻轻推了回去。
“不会,谢谢叔叔。”
她笑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帮叔叔把打火机点上?”
表叔一愣,哈哈大笑:“不抽好,不抽好!搞科研的,脑子金贵!”他转头对易父说,“姐夫,这孩子行,推烟都用双手。”
易父端着茶,没接话,眼角的纹路却松了一线。
开饭了。一张大圆桌,易父坐主位,张清澜被安排坐在下首——正对着易父的位置,满桌的目光都能打到的地方。易钧泠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
湘城的年饭,酒是主角。表叔给满桌的男性——以及“能喝的”——都满上了白酒。酒盅转到张清澜面前,表叔的手停了停:“小张,来点?”
“谢谢叔叔,少来一点。”
“搞科研的能喝吗?”
“能喝一点。”张清澜说,“陪叔叔们尽兴。”
第一杯,敬易父易母。她站起来,双手举杯,杯沿压得比易父的低三分:“叔叔,阿姨,我敬二位。今天冒昧登门,给二位添麻烦了。”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第二杯,表叔来劝:“小张,我敬你,年轻有为!”她双手接了,干了。
第三杯,大舅来考:“听说你在a国待过?洋酒喝得惯吗?”她答:“喝得惯,但还是咱们的白酒好喝。”又干了。
第四杯,是二姨夫,拉着她讲自己年轻时在酒厂的光荣史,讲了足足十分钟,她认认真真听了十分钟,听到关键处还点头,二姨夫讲得愈发得意,最后亲自给她满上:“小张是文化人,听得懂!”她接了,还是干了。
酒桌上的规矩,她懂。长辈的每一杯酒里都有题目:第一杯看礼数,第二杯看气度,第三杯看见识,第四杯看耐性。她一杯一杯地答,不抢,不躲,不耍滑。
一轮一轮,来者不拒。酒过三巡,桌上的男人们脸都红了,话也密了,只有张清澜——脸也红了,是酒Jing熏出来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朵尖——但那双眼睛,始终是清明的。
清明到什么程度呢。表叔喝到兴头上,开始拍着她的肩膀忆当年,忆到得意处筷子一挥,汤汁溅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把纸巾递过去;二姨夫问她收入,问得很直,她答得也很直,一个数字,不加前缀;三姑婆旁敲侧击她父母的养老,她把家里的情况一条一条摆出来,父母社保、医保、她的规划,清楚得像财务报表。
该答的全答,该喝的全喝,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眼神从头到尾没有涣散过一秒,杯子空了才添,添了才喝,从没有一杯是被人灌得失去节奏的。
“来者不拒”和“任人拿捏”,是两回事。满桌的长辈,看着看着,都看明白了。
易钧泠坐在斜对面,看得最清楚。
她看着那个人一杯接一杯,脸越来越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可腰板始终直着,接话的语速始终平稳,甚至在她母亲起身添汤的时候,还站起来帮忙扶了一下汤盆——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第几杯了?易钧泠在心里数。九杯,还是十杯?白酒,五十二度。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隔着桌子,放进张清澜碗里。
“垫一垫。”她说,声音不大,桌上却安静了一瞬。
“谢谢学姐。”张清澜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喝了酒的人,笑容比平时软,那双杏眼弯起来,亮晶晶的,像一只被夸奖了的大型犬。
易钧泠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木耳。
桌上的考题,从物质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