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老爷子忽然换了个话头,慢悠悠地,“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我们湘城有个老规矩,男方——咳,这情况也不分什么男方女方——就是说,要是往后,让你入赘到易家来,你怎么说?”
“爸!”易钧泠皱眉。
“你让她说。”
张清澜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没有思考:
“行啊。”
满室皆静。
“行啊?”易父眯起眼睛,“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
“知道。”张清澜点头,“户口落在易家,往后清明祭祖,我先磕易家的头。叔叔,我真不介意。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是普通工人,没那些讲究,他们只讲究我过得好不好。再说了——”
她顿了顿,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本来就是我去排队。排到谁家的队伍里,都是排到了。”
易父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转头,对易母说:
“添饭。”
易母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起身去盛饭。易钧泠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端起碗,就着那条已经凉了些的鱼,又多吃了半碗——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位老先生一辈子的情绪,都藏在饭量里。
而“入赘”这个话题,从这一天起,易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正经提起过。只是往后很多年,两家团聚、酒过三巡,易父偶尔会拿它出来打趣:“当年我可是给过她机会的,她自己答应得太快,害我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每回说到这里,满桌大笑,张清澜就陪着笑,耳朵红红的,往学姐碗里添菜。
初九表态与松口2
从初九到正月十四,张清澜几乎天天往易家跑。
有时候是送菜——外公家菜园子里的冬菜,母亲腌的萝卜干;有时候是修东西——易家那台老洗衣机脱水时响得像拖拉机,她拆了后盖,紧了皮带,顺手把厨房滴水的水龙头也换了垫圈;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陪易父下两盘棋——她的棋是外公教的,野路子,被杀得片甲不留,但每输一盘都认认真真复盘,易父嘴上嫌弃,棋盘却天天摆出来。
易母对她的称呼,从“小张”,变成了“清澜”。
而易钧泠,从最初的隔岸观火,渐渐变成了这场“渗透战”的同谋——正月十一,她主动发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张清澜秒回:“有。”——其实她原本的安排是给穆清回电话,穆清已经连催了三天。
那天下午,两人逛了湘城老街。
老街是湘城最旧的一条街,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两边是木板门脸的老铺子:打铁的、弹棉花的、卖麦芽糖的、修钟表的。年还没过完,家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扫过门楣。
“我小时候,这条街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易钧泠走在前面半步,走得不快,“每个周末从省城补习回来,我妈都带我来这里吃一碗甜酒冲蛋。”
“我知道那家店。”张清澜说,“老街中段,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你知道?”
“我……”她顿了顿,“我小时候也来。”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来过——高三那年,从孟老师那里听说学姐爱喝这家的甜酒冲蛋,她特意绕过来喝了一碗。碗还是粗瓷的,蛋花打得极嫩。她喝了一碗,没多坐,喝完就赶回去上晚自习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走到铁匠铺门口,老师傅在打一把菜刀,火星子四溅,张清澜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点评了一句“钢材不错”;走到修表铺,老师傅对着放大镜修一块老式机械表,她也停下来看,和老师傅聊了两句擒纵机构。易钧泠跟在旁边,看她跟各行各业的手艺人都能搭上话,忽然说:“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不是懂。”张清澜想了想,“是尊重。会一门手艺的人,都值得尊重。”
“那你呢?”易钧泠看她,“你的手艺是什么?”
“制药。”她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做饭。”
“嗯。”易钧泠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后者比较实用。”
走到老街尽头,是一家旧书店。门脸窄小,里面却深,一架一架的旧书一直码到天花板,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易钧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她学生时代的据点。
“老板还在。”她低声说,像怕惊动了什么。
书店深处,一个白发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两人放轻脚步走进去,易钧泠熟门熟路地拐进文学区,指尖在书脊上一路点过去;张清澜则在自然科学那两架前站定,抽出一本旧版的《有机化学》,翻了两页,抬头时,恰好看见书